心理变态者

【SK】先机


大野智站在那座破落的院门前已久,最终他还是走了进去。

 

事情追溯到十年前。


二宫家族是受到王室器重的玄学世家,其长子更是以国师一职侍奉王室达数代之久。最近一代二宫家的长子虽然并不热心玄术,但是天赋异禀,琴棋书画等杂学无所不通。某一夜,二宫和也应先王之邀,赴宫中对弈。


不知是否是二宫故意让棋,取悦龙心的缘故,两方你来我往,缠斗甚久,最后下出罕见的三劫循环局。三劫循环,即棋面上同时现三处劫争,双方轮流提劫则永无消劫之日的局面,又被时人称之“无穷劫”。


不祥之兆出现之时,举座皆惊。巧的是当夜就有飞鸽来书,东境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叛乱。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,新近受封的少将大野智连夜出京平定叛乱。先王原本就不善治理,地方的税赋系统极度混乱,民众生活困苦,这也是引发叛乱的主因之一。


现在加上为兵饷征集的临时税赋,几乎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。一边是城里天天有老弱病残饿死,一边城外的荒地甚至无人耕作,这样奇怪的情形,也是有的。



 

 

先王在连日堆积均是告急的奏折前终是失了冷静,一方面,早就看二宫家族不惯的一名星官进言说,他夜观星象,一切祸端皆因那盘棋而起,而二宫和也就是殿下最大的灾星,更遑论还要他接替老父之位出任国师一职。


从此二宫就被软禁在一处偏僻的别院里,养的花草宠物,收藏的古玩器具都被下人焚毁,包括那两盒上好的棋子,不准他再装神弄鬼。


但是事情对二宫和也来说还可以变的更糟。他对家学抵触是有原因的,二宫家族的确是上天赐福的家族,每一任家族的长子都天生就有洞察先机的能力。然而上苍是公平的,你在某一方面看的越清晰,你现实中的视力就相应地被剥夺。


巅峰时期是在二宫家第五代的家主,也就是二宫和也的爷爷,年方二十就完全失明,他在世的时期国家风调雨顺,即使仅有的几次大灾变,都被他提前准确的预言了,使王室能提前做好准备,赈济民间,从而也奠定了二宫家在王室跟前牢不可破的地位。


也因此,先王还会念在他先祖做出的贡献上,饶二宫和也这一条贱命。


然而二宫和也做不到像他先祖一样无私,因为他太过眷恋这个世界。若是天生失明该有多好,他想,这样就不会看着那些鲜活的色彩慢慢地淡褪。他不学占星,在父亲逼他背周易时蒙混过关,然而不变的运命还是降临在他身上。


二宫和也记得他小时候看东西就有模糊的重影,但是他仍然像普通的孩子一样活泼淘气,他在院落和小巷子里尽力地奔跑,即使好多次撞上什么东西时,真的很痛。在某种程度上,他人眼里玩世不恭的二宫和也其实非常努力。


他的视力还是在那盘棋后不可避免的急剧恶化了,一个半瞎被囚禁在一间陋室里,这就是二宫和也现在的境地,时不时地他失眠,静听屋檐滴落下来的雨。


不知听了多少年的雨,在军中已经建立了深厚威信,却依旧无法彻底平定叛乱的大野智,幡然醒悟到祸端不是出自民间,却是出自那在京城的王座上端坐着的威严的王。东奔西跑、疲于救火的他已经看过了太多的饿殍和鲜血,这样下去,整个王国,还能有什么可被统治的民众?


他用假的捷报骗开了城门,将先王击杀在王座之上,而在场的数十名朝臣,当即行跪拜礼拥护他为新王。


旧的结束意外着新的开始,这就是整个十年战争,世人所知道的故事。



 

二宫和也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。起先他本能地反应是那个庸王,君王的气度自然不容许他折磨和拷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半瞎,但是却不妨碍他偶然醉酒后不间断的辱骂。毕竟他是那个害王失去大半江山的灾星不是么。


二宫下意识的抚了抚脸,上次王气急向他砸来的折扇二宫没能躲过,那道浅浅的疤痕不知彻底淡去了没有。不过无所谓,反正他也看不清镜中自己的脸许久了。


长期在黑暗中生活的二宫,听觉变得异乎寻常的敏锐。他甚至能从脚步的轻重,粗算出来人的身高和体重。所以当他发现这位不速之客只能是那位阔别许久的人以后,他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:智?


世人所不知道的故事是,二宫和大野本就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。


大野站在一室莹白的月光中,却发现二宫那双以前就令他倾心不已的琥珀色的眸子,此时却只是突兀地看着另外的方向。心开始一抽一抽的疼痛,看来他的和也已经几乎是瞎了。


对不起呐,让你等候我那么久,开始京中传来二宫被软禁的消息的时候,大野真想连夜快马加鞭赶回二宫的身边。但是他不能,因为群龙不可一日无首,而他有他的军队要统帅,更不可做那个大敌当前却临阵脱逃的大将。


和也,是我,他苦涩地回应,等待着他的恋人把这些年的辛酸和怨气像暴雨般发泄到他身上。


然而二宫只是像孩童般的拍起掌来,那么你陪我下棋可好?这些年在宫中都没人陪我说话,他们也不让我碰些奇怪的东西。他诡秘地一笑,灵巧地蹲下身开始敲击床尾下数上的第三块砖,慢慢地那砖松了,卸下来后是一个小暗格,里面藏着两合棋子与一面棋盘。


大野不知道二宫明知无人陪他对弈,却还是煞费苦心藏下这一盘棋是出自何种奇怪的执念,他亦无从想象这些年二宫过得究竟是怎样的生活。


可惜他们把我原先那副上乘的蛤贝给毁了,这幅只是备用的普通棋子而已。二宫自顾自地述说着,他们还把我的猫给杀了,你还抱过她对不对,像个雪团子一样所以起名叫白雪,不过他们说猫妖也是我施加邪术的工具来着。


大野企图在二宫的脸上发现一丝悲愤的表情,但是那张好看的脸却是不悲不怒。甚至岁月也没有在二宫脸上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,只有空无而已。


叹了一口气大野唯有掌灯,落子。他体贴地把自己落子的方位告诉二宫,那人偶而也有长久的静默,不知是思索着下一步的棋还是单纯的放空,大野并不忍心去问。


其实大野也在时不时地走神,他用目光细细地描摹着二宫的眉眼,鼻梁和优美的唇形。若放在从前那人一定已经害羞了,用宽大的袖子遮住半张小脸,口不对心地抱怨,你别老是这么看我。


这场双方都并不走心的棋局却意外地进行了很久,待到大野回过神来时,棋盘上却已是无处可走。


三劫循环,让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原点。



 

十年间,二宫只下过两盘棋。但是连续两盘,都呈现出如此不详的征兆。


在外时,关于二宫的那些流言在大野耳边几乎是没断过。虽然他选择不去相信,却不妨碍那些流言固执地扎根在大野的脑海深处。或许,一切都是偶然,除非……那人的能力,已经可怕到足以预见他的每一步棋。


又或者,一开始的接近也是在那人的计划之内。良禽择木而栖,二宫家族投靠新王也不是什么不自然的事。


大野几乎是本能地拔出了佩剑,用剑逼问着那人是不是故意。


二宫捕捉到了剑锋在寒冷空气中发出的无数细微鸣响。不知道那把剑是饮下了多少人的鲜血,才会有如此多的冤魂附在剑上哀泣。智君,是越来越有王的样子了呢,连年的征战让他的谋略和眼界大为长进,也给原本温润的性子搀入了一丝忧疑和狠戾。


但是二宫和也又是谁,他不恨大野,亦不惧大野。他只是怜悯他。


大野看着剑尖下的人儿开始发笑,他身体的抖动越来越剧烈,直到笑出了眼泪。大野不明白有什么这么好笑。那人笑完了,又蹦出一大段绕口令似的话语,纤柔的语调像唱歌。


三劫第一劫,是应在先王身上的战劫;第二劫,却是我二宫和也解不开的情劫。你说那第三劫又会应在谁身上呢。


不觉得很美妙吗,阴阳变幻,此消彼长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三劫即无尽。


智君,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向无尽吗。


大野智握着剑的手直抖。他当然不会向二宫下手,只为求得一个真相而已,岂知恋人会像疯魔了一般。那人却只是像水蛇一样灵巧地歪了歪身子绕过剑,说了声我累了,今天就到这里吧,就自顾自地去就寝了。


举室皆寂。大野却在恍惚间也听到了剑锋上传来的簌簌鸣响。他以前从未感受到京中晚秋的夜会是那么寒冷,是因为到了高处的缘故么。


一时间大野回想起无数的人与事:被自己击杀在王座,临死还睁大双目高喊着“吾才是真龙”的先王,大野想知道他也感受过这种寒冷吗;也有那天在城墙外看到的瘦成一堆骨架的老妪,大野很惊奇为什么有人已经饿成那副模样尚能有一口气在。


最清晰的是那年盛夏还是青葱少年的二宫和也,穿着锃新的天青色小褂子头顶一片大荷叶,翻进将军府的高墙给他送了一碗水馒头。


有一点是肯定的:大野觉得此刻的自己非常的孤独。他的世界,现下只有洒满一室莹白月光的几尺土地,而眼前面朝自己的单薄脊背,正是世界的中心,是根源,是一切的一切的尽头。


大野放下剑紧紧抱住那个小小的背脊。带我去那个无尽的世界吧,他近乎哀求地说。


Fin


关于三劫循环:指围棋上同时出现三处劫争,黑白双方互相追吃永无止境的状况。史上最早的三劫循环,记载于坐隐谈丛:两位高手本因坊算砂和鹿盐利玄应信长之邀在本能寺对弈,下出罕见的三劫循环无胜负局,包括信长在内,举座皆惊。当夜爆发了史上著名的“本能寺之变”,重臣明智光秀举兵叛乱,织田信长在寺内自尽。三劫局自此被视为不祥之兆。


有趣的是,成功谋反的光秀仅掌握了十二日天下,就被织田势力复仇。文中大野之所以看到第二盘三劫局大惊失色,亦有怕自己弑君反遭朝野报复的心病之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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